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独行者
——我眼中的鲁迅
王亮
“我愿意这样,朋友——我独自远行,不但没有你,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。
只有我被黑暗沉没,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。”
——《影的告别》
鲁迅是孤独的,这一点毋庸质疑,所有的先行者都是自己拓开一条新路,可这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的足迹,艰难的跋涉着。他把光明留给世人,或者说他唯愿光明能够照耀他们,可自己却沉入永恒的黑暗中,但那黑暗又是完整的属于他一个人。这一点上不难看出,他受尼采的“超人”哲学的影响,崇尚个人的伟力,不免有些“夸父追日”的悲壮。
每每深夜中阅读鲁迅,头脑就会异常的清醒起来,继而是清醒之后的疼痛。他把这世界看得太透彻,无论是生活,死亡还是爱情。关于阿Q,这面国人魂灵的镜子,已无可赘述,先生看到了凡人内心的虚弱。其实不独是中国人习惯“瞒”和“欺”,世界上的每一个人看到阿Q时,谁又不会反思一下自己呢?不过中国的“瞒”和“欺”却又和悠久的儒家传统有关,几千年的封建统治,都是披上一层“仁爱”的温情脉脉的面纱,其实,里面是血淋淋的法家治国。
鲁迅不是神,我们没有必要去崇拜他,他的身上背着封建家族沉重的枷锁,正因无法彻底摆脱,所以他才对它深恶痛绝。在《生命的路》里,他写下了一段这样的文字:“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,
肩住了黑暗的闸门, 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; 此后幸福的度日,
合理的做人。”他是个孝子,对母亲的话从来不敢违抗。先生到日本去学医时,母亲拍个电报回来称“病重”。回来之后才知是给他许了一门亲事,也就是他后来相伴一生的妻子——朱安。一个旧式的女人,两人之间自然是无法沟通,何况又是一起生活一辈子?然而他允诺了,他把这称为母亲送他的礼物收下了。我认为他是在爱情方面看得极透的一个人,他唯一的一篇爱情小说《伤逝》,即使是当代也没有几个人在爱情的阐释上超过他的。
五四时期主张自由恋爱,婚姻自主。谁都觉得这是美好的,可只有鲁迅看到这背后的症结。“挪拉出走之后会怎样呢?”一是回来,在无爱的人间死去;二是堕落。子君死了,在她失去了那唯一耐以生存的爱之后。实际上,妇女必须得在经济上,精神上完全的独立,她们才能够去追求自由。这个问题,在当代也是很值得深思的。
且看,当年勇敢的子君她是如何追求爱情的,她喊出了时代的强音“我是我自己的,你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利。”那是涓生所爱的勇敢的子君,然而,直到最后涓生才明白:她当时的勇敢和无畏是因为爱。“只为了爱,——盲目的爱,——而将别的人生的要义全盘疏忽了。第一,便是生活。人必生活着,爱才有所附丽。”
当子君满足于婚后的安宁,把自己全部依托给涓生;当涓生读遍了子君的身体和灵魂之后,涓生感到沉重了,感到厌倦了。这是停滞不前的爱情,实际上爱情已经死亡。这里,我最欣赏鲁迅的这句话,“
爱情必须时时更新,生长,创造。”
正是这么个对爱情看得如此透彻的人,他却“背着因袭的重担”,守着不爱的妻子。虽然是跟他的学生许广平同居,但在公共场合,却是从没带过许广平的。可见他内心的挣扎了。妻子却是一直供在家里的,相敬如宾。
独行者有着苍凉寂寞的背影,想到先生时,我就会想到旷野里的狼,几声凄厉的长鸣,久久地,却没有回音。《孤独者》里的魏连殳有些他的影子,“我也不由的突然觉到:连殳就始终没有落过一滴泪,只坐在草荐上,两眼在黑气里闪闪地发光。忽然,他流下泪来了,接着就失声,立刻又变成长嚎,像一匹受伤的狼,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,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。”当所有人都敷衍着为他的母亲哭泣时,连殳没有哭,他只是冷冷的坐着,但事实上他是在回忆,他回忆完母亲的一生,及至他自己的运命。真正的伤心是有段过程的,那些一上来就抹眼泪,哀哭的人不过是应应景。所以,连殳说,人最后死的时候,有一个人能真正的为我哭,我就足够了。先生明白自己走着无尽的,苍凉而寂寞的路。然而,他还无畏的说,“我自己是什么也不怕的,生命是我自己的东西,所以我不妨大步走去,向着我自以为可以去的路:即使前面是深渊、荆棘、峡谷、火坑,都由我自己负责。”
先生强调“生命本体论”,对鲁迅来说,“生命是最高的价值标准,
是最终价值取向。”但他最终关心的是具体的个人的内部生命以及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。正如鲁迅在《生命的路》里提到" 铁蒺藜",
就会联想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悲惨的死者一样,他在讲到生命时,
总是想到其背后的死。鲁迅文章中首要的是立人,人们往往把目光也聚集在此。殊不知,先生关于死亡的看法也是相当独到而深辟的。随着鲁迅对生之困境感受的加深,对精神自由关注的加重和他世界观的愈臻科学化,他对死亡的理解变得越来越深刻:面对死亡,他说:
“我很坦然、欣然,我将大笑,我将歌唱。”又说:“待我成尘时,你将见我的微笑!”晚年,当他惊心目睹生命的逝去和死亡的即将来临时,他更是高声赞美起女吊、无常、死火、死尸等一类的东西来。可以看出,对于死亡鲁迅是坦然、微笑的。他并非看透死亡,而是超越死亡。他说:“过去的生命已经死亡,我对于这死亡有大欢喜,因为我借此知道他曾经存活……”萨特的存在主义是悲观的,被动的。鲁迅则看到了死亡的光明面,他看得更远。
我想着,他这样一个超越时代的思想家,一定是无人倾诉的,他大概常常在黑夜中和某个影子对话。这让我想起《天下粮仓》里的米河对着墙上的影子说话一样,是一种彻底的释放。人们形容先生的杂文为匕首和投枪,我却更爱他的小说和散文诗。小说是对人性的释读,而散文诗倒是他自己真实心灵的象征了。他的古文底子很深,虽然他极力提倡看国外的著作。所以,读他的散文诗难免有些晦涩难懂的地方。一旦消除这种言语的障碍,进入其内核,内心的感情就不不免暗涌起来。
“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,我不愿去;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,我不愿去;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,我不愿去。……我不如彷徨于无地。”如此坚决的誓言,可以看出先生是一个唯美的人,他一直在寻觅他心中的理想世界,如若没有,不如隐没。也许这样的思想有些偏执,但这样的执着,却是撼动了我的。
我们理想的翅膀是不能折断的,先生总能让我领悟很多。我后悔直至现在才些微的走近些他,也庆幸自己终于可以和他进行一些浅显的对话。
“然而我终于彷徨于明暗之间,我不知道是黄昏还是黎明。我姑且举灰黑的手装作喝干一杯酒,我将在不知道时候的时候独自远行。”
一丝慧竭的笑意,硬生生的短发,柔和的眼神,先生的脸愈来愈清晰的浮现在我的眼前。他告别了,在人们将醒未醒之时,独自远行。他会走多远呢?我想大概是一直到我们开始忘却他的时候吧。 |